幸福

酒公墓


一位朋友前些天提起,想筹备一个活动,聊聊「幸福」这个词儿,问我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。

我第一时间想到的,竟然是这位朋友给我推荐的一本书:经济学人 2008 年左右出版的《讣告》(Book of Obituraries),书中收录了两百位各色人等的讣告。我想,幸福这两个字,可能只有在这本书中才能真实地感受到。至少,书中的人,知名也好不知名也罢,都早已仙逝,活着的人看看他们生前的故事,也会油然而生一种幸福的体验。

朋友说:「那会不会有点儿丧?」

我年轻时第一次读到一份感人至深的讣告,还是三十多年前看余秋雨所著的《文化苦旅》。这本书其他的文字都早已不记得了,只记得一篇《酒公墓》,寥寥数笔,记叙的是酒公张先生一生的故事。

搜索了一下,发现百度百科就收录了全文。相隔三十年后,我又看了一遍这篇讣告。看到张先生一听到文中的「我」提及金岳霖先生的逻辑思想,马上就「抖抖索索地把我的手紧紧拉住,说自己将不久人世」,希望「我」能替他写一方小字碑文。

我问他小字碑文该如何写,他神情严肃地斟酌吟哦了一番,慢吞吞地口述起来:

“酒公张先生,不知籍贯,不知名号,亦不知其祖宗世谱,只知其身后无嗣,孑然一人。少习西学,长而废弃,颠沛流荡,投靠无门。一身弱骨,或踟蹰于文士雅集,或颤慑于强人恶手,或惊恐于新世问诘,或惶愧于幼者哄笑,栖栖遑遑,了无定夺。释儒道皆无深缘,真善美尽数失落,终以浊酒、败墨、残肢、墓碑、编织老境。一生无甚德守,亦无甚恶行,耄年回首,每叹枉掷如许粟麦菜蔬,徒费孜孜攻读、矻矻苦吟。呜呼!故国神州,莘莘学子,愿如此潦倒颓败者,唯张先生一人。”

述毕,老泪纵横。

《文化苦旅》出版后已经三十多年,余秋雨先生都已八十高龄。但是重读他的文字,还是一如当年,鲜活而令人动容:

前年深秋,我回家乡游玩,被满山漂亮的书法惊呆。了解了张先生的身世后,我又一次上山在墓碑间徘徊。我想,这位半个多世纪前的逻辑救国论者,是用一种最潦倒、最别致的方式,让生命占据了一座小山。他平生未能用自己的学问征服过任何一个人,只能用一枝毛笔,在中国传之千年的毛笔,把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慰抚一番。可怜被他慰抚的人,既不懂逻辑,也不懂书法,于是,连墓碑上的书法,也无限寂寞。

「确实会有点儿。」我说。

2026 年 2 月,多伦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