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

褚明宇


想听听各位老师如何评价褚明宇老师?(问题来自「向上移动」)

二十一年前的一个晚上,我在美国UIUC校园旁边的一家叫「新燕京」的小饭馆吃晚饭。跟往常一样,这家中餐馆的快餐颇受欢迎,人声鼎沸,熙熙攘攘。正吃着,冷不丁旁边一个男的跟我说:

「哟,这不李葆春吗?」

褚明宇怎么就认出我的,其实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明白。虽然我们小时候都住北大燕南园,但他比我大两个年级,路队不跟我一块儿排,我完全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。

褚明宇一个人住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,就在学校工学院校园旁边儿。而那会儿中国学生喜欢聚居在一个叫「Orchard Downs」的地方,如果几个人合租,房租会更便宜。他开的是一辆六缸发动机的二手美国车,速度表是液晶数字显示,中控甚至是一块触摸屏。在爱买丰田本田车的中国学生里,显得特立独行,与众不同。

不过印象最深的,还是刚认识他时他有多能说。

有个和我一起去UIUC的清华同学叫韩牧,北京人,清华计算机系同级里北京市高考录取分第一名,现在都管他这样的叫「学霸」。韩牧不但学习极其出色,作息还非常规律,从来都不晚睡。一次褚明宇邀请我和韩牧到他家聊天儿,三个北京人,竟然聊到早上五点。还记得褚明宇讲的最后一个故事是关于他在北大的女朋友,故事里的女生在我们想象的世界中,长得超凡脱俗,倾国倾城。他最后说:

「她也许随时就会出现在大家面前。」

一个月后,我们果然见到了她,果然明艳不可方物。

除了能说,褚明宇的钢琴弹得实在太好了。我虽然不懂音乐,但无论他是钢琴独奏还是自弹自唱,我都能真实地感受到一种现场音乐会般的氛围,一点儿点儿地蔓延开来,无形之中紧紧抓住所有在场的人。

褚明宇很聪明,而聪明的人其实有两种。前一种是聪明得让人觉得有一种泰山压顶提心吊胆的感觉;而后一种是聪明得让人觉得随和,觉得有很多逗事儿可以开聊,甚至觉得温暖。褚明宇属于后一种。跟他喝酒聊天,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,会害怕筵席终将散场。

但是褚明宇的文字风格,就像小瓶儿的北京红星二锅头,犀利得锋芒毕露,得意得招摇过市。看罢各种「大V」们的「头条文章」后再看他的文字,就好像看惯了山水风光的中国水彩,忽然看到浓墨重彩的西方油画,红则大红,蓝则亮蓝,层层叠叠地冲进视野。他的文字主题鲜明跳脱,从论点到论据,逻辑清晰自然。「对方辩友」无论是否同意他的观点,都应该承认他的文字确实「好看」。

而好看的文字越来越罕见了。小时候喜欢王安忆,喜欢王朔,喜欢阿城。后来喜欢刘瑜,喜欢艾米,喜欢辛夷坞,喜欢慕容雪村。可惜的是,他们现在都不怎么写了,而褚明宇还在继续写着他的文字。我有时甚至感到有一丝庆幸,像是在杂草丛生的后院儿中发现还幸存着一株白色的玫瑰花,总觉得是一种错觉。

乔布斯年轻时,除了 Larry Ellison 等少数几个人,其他的芸芸众生一概都瞧不起,管他们叫「bozos」,大概说的就是褚明宇笔下的「下等人」。很多人无法跟乔布斯共事,他的公司众叛亲离,连家具都被低价清空了。而他去世前,Walter Isaacson 问他为什么要写传记,他说:「I wanted my kids to know me. I wasn’t always there for them, and I wanted them to know why and to understand what I did.」

说不定,越是冷清得浓墨重彩棱角分明的文字,越有一种普通人天然的亲和力,它在心里流淌着,会让我觉得温暖。

就像褚明宇自弹自唱的歌,他凌晨五点的故事,还有他开过的那辆二手美国车。

2017年9月,多伦多